读《水浒传》,“打虎英雄”给人印象深刻。诸多打虎故事,唯武松打虎最精彩。整个《水浒传》,写武松的章节占据了整整十篇回目,自第二十三回开始,至第三十二回为止,即所谓“武十回”。武松也是梁山好汉中被施耐庵着墨最多的人物之一。得益于影视作品的影响,武松的形象在众好汉之中显得尤其高大,基本成为这部作品的代表人物。
武松之所以魅力十足,并非单纯因为他身上的英雄气概,而是这一人物随着剧情的发展,产生了明显的成长与变化。也正是这一变化,才让武松的形象鲜明活泼起来。无论是对小说中的武松还是影视作品中的武松,均是如此。当然,鉴于受众的不同与宣传的需要,影视作品对武松性格中的负面因素大多予以遮掩美化。这一形象重构虽然存在必要性,但在某种意义上也会影响到这一人物的完整性。
小说之中的武松并不完美,这样的不完美,让人物形象更加贴近人性的实际状况。武松没有务农、经商或从事手工业的相关记载,早年的人生经历被其兄长概述为“和人相打,时常吃官司”,很难被归入以上三个阶层。武松登场之初是以一个身负命案、逃难在外的莽汉形象出现。影视作品虽然也有提及这一事件,但并未还原出原著的精髓。这一问题后文会详细谈到。在与武大重逢之前,施耐庵通过诸多侧面描写,隐晦地点出了武松性格中的诸多缺陷,也直白地告诉了读者,这一人物虽然以英雄身份谢幕,但并非始终无暇。
从出身来看,武松是个比较特殊的人物。如果以士、农、工、商阶层划分来看,很难将之放入其中任何一个框架。以家庭从事的行业来看,其兄长武大经营小本买卖,大约属于社会中下层的小商贩。不过武松既不经商,也不务农,这一点从武大的话语中便能得到明确佐证。兄弟二人在阳谷县再度相见时,武大在言语中透露出武松在清河县时昼夜吃酒打架,“不曾有一个月净办”,甚至经常害得武大“便随衙听候”,大约属于无业青年。武大道:“我怨你时,当初你在清河县里,要便吃酒醉了,和人相打,时常吃官司,教我要便随衙听候,不曾有一个月净办。”(《水浒传 第二十四回》)武松在清河县时,常打架吃官司。武大郎虽然没有本事帮助武松,但经常去衙门听审,毕竟是自家兄弟。
武松在某次斗殴之中下手过重,把对方殴成重伤,惹下大祸,被迫畏罪潜逃,进了沧州柴进的庄院中躲避官司。
从景阳岗打虎章节的描述上看,武松“颇识几字”,看得懂县衙张贴的布告,应该是受过基础教育的。不过书中的武松始终是以武夫的形象出现,可知其文化水平也比较有限。
武松也颇识几字,抬头看时,上面写道:“近因景阳冈大虫伤人……”--《水浒传 第二十三回》
从可知线索来看,武松这一人物,接近古代社会中的“游民”,既无正当职业,亦无稳定收入。
这类人物在《水浒传》中比较常见,早年的高俅(仅针对《水浒传》而言)也属于游民之列。
只不过高俅在文化、杂戏方面的能力远远高过武松,运势又佳,傍上了端王,因此发迹。而武松除了一腔勇力,别无长物,因此命途也坎坷许多。
这人(指高俅)吹弹歌舞,刺枪使棒,相扑顽耍,亦胡乱学诗书词赋,若论仁义礼智,信行忠良,却是不会。只在东京城里城外帮闲。--《水浒传 第二回》
从某种意义上讲,武松空有气力却缺乏文化这一特质,也正是他日后悲剧的重要根源之一。
武松由于文化有限,心性相对单纯,因此在剧情发展中曾多次遭人利用。被施恩利用导致武松得罪了张都监,而被张都监利用则导致武松再度身陷囹圄,彻底走上了与官府决裂的不归之路。
② 武松“好面子”的性格特征
武松登场时的形象不甚光彩,先因在老家斗殴而躲在柴进庄上避难,又因口角误会险些痛殴宋江。
施耐庵寥寥数笔,便把一个失意青年的单纯、莽撞、好面子描述得淋漓尽致。
这一段剧情着墨虽少,但字字珠玑。
(1)单纯莽撞
武松在清河老家斗殴伤人,“只道他死了”,便匆忙亡命出走。在听闻对方没死之后,又兴致勃勃准备返回老家。前后对照,会发现武松登场时的性格既莽撞又单纯,甚至有几分可爱。
小弟只道他死了,因此一径地逃来,投奔大官人处,躲灾避难。今已一年有余,后来打听得那厮却不曾死,救得活了。今欲正要回乡去寻哥哥。--《水浒传 第二十三回》
武松单纯性格的相关描述,在后文也多次出现。
比如武松返回清河老家路上,阴差阳错除了景阳冈上大虫,被临近的阳谷县知县参为步兵都头,大喜之下,竟把回清河县探亲的事情给忘记了。直到“吃了三五日酒”,他才终于想起来自己此行的目的是回清河县探访哥哥武大。
(阳谷)知县随即唤押司立了文案,当日便参武松做了步兵都头。众上户都来与武松作贺庆喜,连连吃了三五日酒。武松自心中想道:“我本要回清河县去看望哥哥,谁想倒来做了阳谷县都头。”--《水浒传 第二十三回》
武松心中欢喜,连吃了三五日酒
不过即使武松想起了返回清河的事情,却也并未立即付诸行动,而是继续在阳谷县中“闲玩”。
又过了三二日,那一日,武松走出(阳谷)县前来闲玩。--《水浒传 第二十三回》
如果不是武大郎之前在清河县中混不下去,被迫搬到阳谷县,因此与武松碰巧相逢,还不知道兄弟二人再度相见当在何时。
(2)好面子
武松之所以因为小误会便对宋江动粗,也并不是单纯因为宋江踩翻了火锨柄,撩了武松一脸飞灰,惹得病中的武松不快。
宋江仰着脸,只顾踏将去,正诣在火锨柄上,把那火锨里炭火,都掀在那汉脸上。--《水浒传 第二十二回》
武松发怒并非因为他身患疟疾,情绪不佳。实际就武松的体魄而言,疟疾对他影响十分有限。他后来向施恩自述“我去年害了三个月疟疾,景阳冈上酒醉里打翻了一只大虫,也只三拳两脚便自打死了”,也可为佐证。
武松听了,呵呵大笑道:“管营听禀,我去年害了三个月疟疾,景阳冈上酒醉里打翻了一只大虫,也只三拳两脚,便自打死了,何况今日!”--《水浒传 第二十八回》
武松发怒的核心原因,在于他在柴进庄上也总是与人吃酒打架,导致“柴进虽然不赶他,只是相待得他慢了”,因此自觉折了面子,闷闷不乐。
满庄里庄客,没一个道他好。众人只是嫌他,都去柴进面前告诉他许多不是处。柴进虽然不赶他,只是相待得他慢了。--《水浒传 第二十三回》
武松本以为自己在江湖上算号人物(宋江称江湖上闻听得武二郎名字),柴进又有“专一招集天下往来好汉”的名声,结果竟然遭到怠慢,心中的忿怒是不难想见的。
此处施耐庵通过侧面描写,精巧数笔,便把武松“好面子”的性格特征完整烘托出来。
从行文描述看,武松在景阳冈打虎时,也有“好面子”的心理在起作用。
武松最初看到阳谷县张贴的印信榜文时,虽然隐隐后悔起自己的莽撞,但又认为“我回去时,须吃他(指店小二)耻笑,不是好汉”,遂横下心来强行过冈。
武松读了印信榜文,方知端的有虎。欲待转身再回酒店里来,寻思道:“我回去时,须吃他耻笑,不是好汉,难以转去。”--《水浒传 第二十三回》
武松寻思:我回去时,须吃店小二耻笑
虽然武松成功打杀了大虫,但他打虎的初衷,却并非秉承为民除害的目的。其直接原因反倒是因为担心受到店小二的耻笑。
这种“好面子”的性格特征,非常符合游民的心态。施耐庵经历过元末明初的动荡时代,对这一特质的把握非常精准。
游民们由于没有正当职业与稳定收入,平日里最怕遭人瞧不起。从这个角度看,武松逞勇斗狠的背后,乃是一种心理防御机制。
另外,武松发迹之后被尊称为“武都头”,即使在下狱、失去官府身份之后,十字坡的孙二娘夫妇、孟州的施恩亲随也依然是以“都头”称呼武松。武松对此并不推辞,想必内心相当受用。
那人(指张青)道:“是。小人的浑家(指孙二娘)有眼不识泰山,不知怎地触犯了都头。”--《水浒传 第二十七回》
那人道:“是管营相公家里的小管营教送与都头吃。”--《水浒传 第二十八回》
反倒是孟州牢城营的差拨,因为向武松索贿未果,嘲笑武松“猫儿也不吃你打了”,便被武松破口大骂;武松还威胁对方“精拳头有一双相送”,这属于好面子心理的再度发作。
差拨道:“……只道你晓事,如何这等不达时务!你敢来我这里,猫儿也不吃你打了!”武松道:“你到来发话,指望老爷送人情与你。半文也没!我精拳头有一双相送!”--《水浒传 第二十八回》
其实在孟州牢城时,武松身上尚有行贿用的银钱,但宁可“留了自买酒吃”,也要交恶差拨,甚至不惜冒着枉死黑牢的风险。这可以视作武松自尊心被冒犯之后的极端表现。
武松道:“感谢你们众位指教我。小人身边略有些东西。若是他好问我讨时,便送些与他;若是硬问我要时,一文也没。”--《水浒传 第二十八回》
③ 十字坡事件与武松的“帮亲不帮理”
武松由于出身较低,文化有限,兼身无长技,在治平之世是不可能有发迹机会的。
而如前所述,武松的性格中存在单纯鲁莽的一面,又具备极强的自尊心。因此在剧情中会经常出现类似桥段,即武松的许多行为逻辑十分经不起推敲,其根本原则在于“帮亲不帮理”。
举例而论,十字坡的张青、孙二娘夫妇是谋财害命的暴徒。两口子专用蒙汗药迷晕过路商客行人,洗劫财物不说,连性命也不放过。肥胖的“做黄牛肉卖”,瘦的“做水牛肉卖”。
实是只等客商过往,有那入眼的,便把些蒙汗药与他吃了便死。将大块好肉,切做黄牛肉卖;零碎小肉,做馅子包馒头。--《水浒传 第二十七回》
武松初入十字坡作坊,看见“壁上绷着几张人皮,梁上吊着五七条人腿”,完全就是人间地狱。
十字坡张青、孙二娘剪径打劫
这对儿夫妻甚至连过路的头陀、和尚也不肯放过。武松得到的头陀装束、度牒、戒刀都是孙二娘从一个毫无恩怨的过路头陀身上盗来的。
那个头陀的下场是“把来麻坏了”,被黑店的伙计们“卸下四足”,毫无疑问也被做成了“牛肉”。
张青道:“只可惜了一个头陀,长七八尺一条大汉,也把来麻坏了。小人归得迟了些个,已把他卸下四足。”--《水浒传 第二十七回》
甚至连颇富侠义气息的鲁智深,在路过十字坡时也被张青夫妇用药麻翻,“扛入在作坊里”,险些遭了毒手。可见张青夫妇的残忍狠毒。
江湖上都呼他做花和尚鲁智深。使一条浑铁禅杖,重六十来斤。也从这里经过。浑家(指孙二娘)见他生得肥胖,酒里下了些蒙汗药,扛入在作坊里,正要动手开剥,小人(指张青)恰好归来。--《水浒传 第二十七回》
而武松面对这一黑店夫妇的态度,却是深相交结,完全不见为民除害的迹象。武松以“兄长”、“嫂嫂”称呼张青夫妇,而张青夫妇则以“都头”、“兄弟”称呼武松。
因此在武松与张青夫妇谈论“江湖上好汉的勾当”之时,负责押运武松的官差“惊得呆了,只是下拜”,唯恐武松害了自己性命。
究其原因,大概是因为武松在被发配孟州时,失去了官府的身份,在内心深处或许已经以草莽自诩,因此对张青夫妇的屠夫行径也并不怎么反感。
何况那对儿夫妻对武松还非常殷勤,动辄“纳头便拜”,还“都头”、“伯伯”地叫个不停,大大满足了武松“好面子”的心理需要。
母夜叉孙二娘道:“本是不肯下手,一者见伯伯包裹沉重,二乃怪伯伯说起风话,因此一时起意。”--《水浒传 第二十七回》
另外,武松在十字坡上虽然拜托张青夫妇救下了押送自己的官差(两名官差当时已被送进作坊待宰),但并不是因为正义感,而是因为这两个公人“于我分上只是小心,一路上伏侍我来”,与武松的私交不错。
这两个公人,于我分上只是小心,一路上服侍我来。我若害了他,天理也不容我。--《水浒传 第二十八回》
武松:这两个公人,于我分上只是小心
与此相对,武松在孟州被下狱、发配恩州的路上,押运的官差由于试图谋害武松性命,便被“赶上去,搠上几朴刀,死在地下”。
实际“帮亲不帮理”这一性格特质,在武松与施恩的交往中,体现得更为明显。鉴于篇幅有限,这一问题之后会另外撰文具体分析。
文末还是再次强调,武松的人物形象极具魅力,其内在性格并非单纯用善、恶等字眼所能概述。
施耐庵为武松设定了“游民”的出身,又赋予其过人的勇猛。而武松的一举一动,也完全符合这类人物的内在行为逻辑:单纯、鲁莽、好面子,同时又有一些朴素的正义感。有血有肉,鲜明活泼。
本文虽然谈及了许多武松性格之中的负面因素,但写作初衷绝不是为了非议这一人物,而是为了更全面、更客观地看待武松的性格变化与人物成长。
武松的人生路线经历了许多变化,从一个空有气力的失意青年,在诸多变故波折的洗礼下,沦为一个游离于社会之外的绿林草莽。其中因由,确实值得深入分析。
血溅鸳鸯楼是“武十回”的重要分水岭,也是武松人生的转捩点。自此之后,那个单纯粗猛的上进青年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个冷酷无情的嗜血魔君。
鸳鸯楼的主角张都监,是武松性格巨变的重要推手。实际张都监的伪君子行径,对武松造成的负面影响远比西门庆、施恩等人要严重许多,它彻底断送了武松人生的最后一线希望。
从施耐庵笔下的一处细节,可以窥见武松性格的前后变化。
武松在张府听差时,曾“买个柳藤箱子,把送的东西都锁在里面”,开始置办起家产,还有意接受张都监的养娘玉兰,一度打算成家立业,过正常人的生活。
但在血溅鸳鸯楼之后,武松不仅将张府满门屠戮殆尽,连丫鬟、马夫都未曾放过,前后血洗十五人。他在路过蜈蚣岭时,又拿两个恶道人“试了刀”,恣行凶暴,呈现出一副自暴自弃的沉沦之相。这对于之前的武松而言,是不可想象的事情。
(武松)道:“刀却是好,到我手里不曾发市,且把这个鸟先生试刀!”--《水浒传 第三十一回》
本文主要就鸳鸯楼事件的风波始末,论述它对武松的性格影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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① 孟州地方的三级势力
张都监招揽武松,又设计陷害,虽是替张团练与蒋门神一伙报仇,但其实并不符合孟州地方的潜规则。
在《水浒传》中,张都监是个隐藏颇深的人物,长期蛰伏幕后,鲜少露面,连施恩父子都不晓得这层利害关系。
孟州的恶霸势力,大约可以分为三级。
最底层是蒋门神、武松这种打手,负责替幕后老爷镇场子。严格意义上看,时常卷入一线斗殴的施恩,也属于这一层级。
中间层是牢城营管营(施恩之父)与张团练,负责充当恶霸打手的保护伞。
最高层是张都监这类人物,神龙见首不见尾,身份隐藏得极深。在武松被构陷下狱之前,施恩父子甚至不知道张都监是蒋门神、张团练背后的靠山。
老管营道:“眼见得是张团练替蒋门神报仇,买嘱张都监,却设出这条计策陷害武松。”--《水浒传 第三十回》
张团练替蒋门神报仇,买嘱张都监
实际按照社会运行规则来看,张都监这种高层角色是不应该和武松这种底层打手发生直接联系的,这属于越级行事,很容易引发问题。最终张都监也确实翻车了。
在张都监露面之前,孟州快活林的生意背后一共只存在两级势力,一方是张团练与蒋门神,另一方是施恩父子与武松。
施恩父子有“八九十个弃命囚徒”组成的打手队伍,张团练也有“一班儿正军”,双方都挂官府身份,“若是闹将起来,和营中先自折理”,因此便心照不宣地选择蒋门神、武松这类江湖打手在台前决胜负。
(施恩)本待要起人去和他厮打,他(指蒋门神)却有张团练那一班儿正军,若是闹将起来,和营中先自折理。--《水浒传 第二十八回》
在蒋门神倒台之后,张团练的银根被断,背后的张都监也终于坐不住,开始入场干预。
正常情况下,张都监应该选择私下组局,把老管营、张团练等人叫到一起,重新划定孟州的利益分配。凭借他的身份,这并不太难办到,不过他却选择了最危险的一步棋,就是跨过中间层,直接联系武松,最终为双方的悲剧埋下伏笔。
② 张都监的贪欲与狠戾
张都监在书中虽然墨不多,不过通过侧面描写,可知他是一个极端贪婪、颇具城府、倾向把事情做绝的人物。这也是他最终遭到武松灭门的重要原因。
其实凭借张都监的身份,只要他肯露面做和事佬儿,施恩父子绝对会乖乖听从安排,接受重新划定的利益分配。因为按施恩所言,张都监乃是老管营的“上司官”,老管营“听他调遣”。
施恩看了,寻思道:“这张都监是我父亲的上司官,属他调遣。今者,武松又是配来的囚徒,亦属他管下,只得教他去。”--《水浒传 第三十回》
但张都监偏偏选择放弃和谈,越级行事,设计陷害武松。这就说明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施恩父子留余地,就是要把快活林生意全盘霸占,一人吃独食。
蒋门神口里称赞不了,只说:“亏了相公(指张都监)与小人报了冤仇!再当重重的报答恩相!”--《水浒传 第三十一回》
张都监对自己的下属(老管营)都如此决绝,不留生路,对武松这种底层草莽,内心持何种态度也便可想而知。
然而就是在如此情况下,张都监依然可以矫情忍性,摆出一副伯乐的姿态,尊称武松“大丈夫,男子汉,英雄无敌”,把武松感动得“跪下称谢”,口称“小人当以执鞭随镫,服侍恩相”。
小人当执鞭随镫,服侍恩相
对武松这种长期混迹底层的人物而言,能够得到施恩父子的抬举已是意外之喜,他在受了施恩的厚遇时,甚至对施恩表示“便是一刀一割的勾当,武松也替你去干”。
武松道:“你要教人干事,不要这等儿女相!恁地不是干事的人了!便是一刀一割的勾当,武松也替你去干!”--《水浒传 第二十八回》
此时武松得到张都监的提携,自然诚惶诚恐。这样的大人物又没有自恃身份,反而温言善语,这对自尊心极强的武松而言,可谓天大的恩宠。
武松在张府与都监“寸步不离,又没工夫去快活林与施恩说话”,不经意间疏远了施恩方面,终于等来了张都监的杀招。
张都监先是允许武松“穿房入户,把做亲人一般看待”,又派人“送些金银、财帛、段匹”。武松也天真地认为自己时来运转,可以抛下囚徒身份,重新踏上社会,为此还买了一口箱子,开始积极积攒起家当。
外人俱送些金银、财帛、段匹……等件。武松买个柳藤箱子,把这送的东西都锁在里面,不在话下。--《水浒传 第三十回》
在陷害武松的前夜,张都监甚至许诺要把府上一个唱曲儿的养娘(类似于婢女)玉兰,许配给武松作妻室。
其实类似玉兰这种颇有几分姿色的养娘,不过是张家的私产,或许更近似于一般意义上的通房丫鬟。
不过在武松看来,“都监相公把花枝也似女儿许我”,实是泼天大恩,他甚至因为担心“失了礼节”,竟连酒也不喝了,“起身拜谢了相公夫人”。
张都监笑道:“我既出了此言,(玉兰)必要与你。你休推故阻我,必不负约。”(武松)当时一连又饮了十数杯酒。约莫酒涌上来,恐怕失了礼节,便起身拜谢了相公夫人。--《水浒传 第三十回》
十分遗憾,武松等来的不是如花似玉的娘子,而是一顿棍棒竹片与拳打脚踢。
在武松房中搜出的“赃物”,不仅使他失去了前途,还被污蔑成“贼心贼肝的强盗”,把武松最看重的名声、自尊也一并摧毁殆尽。
都监看了大怒,变了面皮,喝骂道:“你这个贼配军,本是贼眉贼眼贼心贼肝的人!我倒抬举你一力成人,不曾亏负了你半点儿!”--《水浒传 第三十回》
张都监骂武松“贼眉贼眼贼心贼肝”
到了府衙之上,在“雨点”般的棍棒之下,武松被迫屈打成招,坐实了忘恩负义的强盗名声,被钉了长枷“押下死囚牢里监禁”,一夜间从云端摔到泥里。
从事后复盘来看,张都监的构陷手段可以分为三步棋。
他先是礼贤下士,卸掉武松的防备心理;之后允许武松穿房入户,又借送礼的名义引诱武松置办家当,方便诬陷;最后许诺将养娘许配武松,进一步激发武松的报恩心理。如此一来,不需要张都监做任何事情,只需托言有贼,武松便会主动自投罗网。
剥离开这诸多手段的外衣,其本质无外乎三类。
金银布匹代表的是“财”,养娘玉兰代表的是“性”,至于成为张都监的亲随,被当作家人对待,则代表着“尊严与自我实现”。
从马洛斯需求层次理论来看,武松在张都监府上,获得了生理需要、社交需要、安全、尊重与自我实现,他自己也认为“都监相公如此爱我,他后堂内里有贼,我如何不去救护”,真把自己当成张府中不可或缺的一员了。
常言道,爬得有多高,摔得便有多狠。直到进了死囚牢,武松才终于意识到,自己珍视的一切,都是镜花水月般的虚景,海市蜃楼般的幻象,看上去无比美好的一切,原来都是张都监的刻意设计。
这种先给予巨大希望,再亲手将之毁灭的精神冲击,很容易造成心理失衡与性格扭曲,武松性情的剧烈转变,也始于此时。
③ 武松在鸳鸯楼事件之后的性格巨变
血溅鸳鸯楼之后,武松的性格发生了极其明显的变化。过去那个单纯、富有正义感、希冀融入主流社会的青年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个肆行凶暴的混世魔王。
施耐庵对鸳鸯楼的血案描述极端生动,令人宛如身临其境。关于这一问题详见原著,此处不再引用。我只单纯提三个细节。
其一是武松连杀十五人,其中还包括了一些底层出身的丫鬟、马夫。这些人当中的一部分或许参与过陷害武松、或许纯系无辜之人,但因为他们是张都监府中的奴婢,便一并遇害。
共计杀死男女一十五名,掳掠去金银酒器六件。--《水浒传 第三十一回》
其二是武松赖以行凶的腰刀,在行凶过程中竟被生生砍到卷刃。
武松心疑,就月光下看那刀时,已自都砍缺了。--《水浒传 第三十一回》
按张都监等人当时身穿常服,肌肤血肉不至弹崩刀刃。刀口卷刃的重要原因,便是武松惯于在行凶之后实施斩首,这一细节在施耐庵笔下有明确记载。
武松赶入去,一刀先割下头来……武松左脚早起,翻筋斗踢一脚,按住(蒋门神)也割了头;转身来,把张都监也割了头。--《水浒传 第三十一回》
其三是腰刀卷刃之后,武松又取了一柄朴刀,返回屋里“一刀一个”,搠死了张都监的两个小儿。如此还不知足,又“寻着两三个妇女,也都搠死了在地下”。
两个小的(指张都监儿女)亦被武松搠死。一朴刀一个结果了,走出中堂,把闩拴了前门,又入来,寻着两三个妇女,也都搠死了在地下。--《水浒传 第三十一回》
武松灭张都监满门
武松杀张都监、杀蒋门神,可以说是替天行道;杀张都监的家眷,在当时的情况下也存在理由。但是杀马夫、杀丫鬟,以及刻意寻找幸存者疯狂屠戮的行径,便完全是自暴自弃,舍心入魔。
行凶之后,武松经过一系列波折逃入张青夫妇家中,并假扮头陀,前往二龙山落草。
在首次发配孟州,与张青夫妇相见时,武松对自己的未来还存有一线希冀,不仅拒绝了对方的落草提议,还执意要求对方解救被麻翻的两个官差。
张青对武松说道:“……若是都头肯去落草时,小人亲自送至二龙山宝珠寺与鲁智深相聚入伙。如何?”--《水浒传 第三十一回》
此刻与张青夫妇再度相见,武松对于融入社会、重新做人之类的事情再不抱幻想,反而明言“我也有心(落草),恨时辰未到”,还夸赞上二龙山的计划,称“此为最妙”。
武松道:“大哥,也说的是。我也有心,恨时辰未到,缘法不能凑巧。今日既是杀了人,事发了,没潜身处,此为最妙。”--《水浒传 第三十一回》
从前后言辞的变化之中,可以清楚看到,武松已经彻底断了融入主流社会的念想,决心做一个游离于制度之外的绿林草莽。
④ 武松对金钱的态度变化
鸳鸯楼事件前后,武松的心态变化中存在一个非常精妙的伏笔,就是他不再看中金钱、不再遵循制度。
这并不是说武松放下了物欲,而是说武松已经不再接受一般意义上的社会约束,他想获得美酒美食,便直接杀、直接打、直接抢。
武松初次登场时,十分规矩,哪怕是在乡野小店喝到大醉,也知道先预付银钱,完全没有赊账赖账的恶习。
武松吃得口滑,只顾要吃;去身边取出些碎银子,叫道:“主人家,你且来看我银子!还你酒肉钱够么?”--《水浒传 第二十三回》
武松:主人家,你且来看我银子
在刺配孟州时,武松也提前预备下了行贿的银两,只是因差拨的嚣张态度才不欢而散。
武松道:“感谢你们众位指教我。小人身边略有些东西。若是他好问我讨时,便送些与他;若是硬问我要时,一文也没!”--《水浒传 第二十八回》
武松在张都监府里当差时,依然晓得“买个柳藤箱子,把这送的东西都锁在里面”,有积蓄财物的习惯。
而血洗鸳鸯楼之后,再也不见武松付钱的记载。
他与孔亮争夺酒食时,不仅将对方殴得遍体鳞伤,连无辜的店家也挨了武松一顿胖揍,“动弹不得”。
武行者听了,跳起身来,叉开五指,望店主人脸上只一掌,把那店主人打个踉跄,直撞过那边去……这店主人吃了这一掌,打得麻了,动弹不得。--《水浒传 第三十二回》
武松酒足饭饱之后,亦不付账,“把直裰袖结在背上,便出店门,沿溪而走”。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恶霸无赖,与之前判若两人。
林冲在“风雪山神庙”事件之后,也有过类似桥段的描写。实际就是一种变向的示威,展示江湖好汉对主流制度的不屑态度。
庄家们都动弹不得,被林冲赶打一顿,都走了。林冲道:“都去了,老爷快活吃酒!”--《水浒传 第十回》
不过武松做得显然比林冲等人更加决绝。他不仅不付钱,也不攒钱,甚至连送到眼前的银子也不要。
途经蜈蚣岭时,武松拿道观的两个恶道人“试了刀”,而庵中的妇人则称那道人“也积蓄得一二百两金银”。
武行者道:“这厮有些财帛么?”妇人道:“他也积蓄得一二百两金银。”武行者道:“有时,你快去收拾。我便要放火烧庵了!”--《水浒传 第三十二回》
妇人包裹好了财物,“捧着一包金银献与武行者”,武松却表示“我不要你的,你自将去养身”。
那妇人收拾得金银财帛已了,武行者便就里面放起火来。那妇人捧着一包金银献与武行者,武行者道:“我不要你的,你自将去养身。快走!快走!”--《水浒传 第三十二回》
一二百两金银不是小数目,阳谷县的郓哥曾对武松说,五两银子便够全家过活三、五个月。
郓哥自心里想道:“这五两银子如何不盘缠得三五个月?便陪待他吃官司也不妨!”--《水浒传 第二十六回》
郓哥:这五两银子如何不盘缠得三五个月
按施耐庵的剧情描述,鲁达与史进在瓦罐寺打杀了飞天夜叉与生铁佛,事后也照例洗劫了寺中财物,可知这是江湖好汉的普遍做法。
只见床上三四包衣服。史进打开,都是衣裳,包了些金银,拣好的包了一包袱。--《水浒传 第六回》
而此刻的武松根本不在乎银钱,而是自顾自地“就(庵)里面放起火来”,完全沦为一个以杀人为乐的魔君,令人不寒而栗。
⑤ 小结
在鸳鸯楼事件之后,武松彻底踏上一条不归之路。他蔑视制度、蔑视权威、蔑视金钱,想要什么,便凭借暴力去硬取,不给便拳脚相加,与一般意义上的“强人”已经毫无分别。
店主人道:“青花瓮酒和鸡肉,都是那大郎家里自将来的,只借我店里坐地吃酒。”武行者心中要吃,那里听他分说,一片声喝道:“放屁!放屁!”--《水浒传 第三十二回》
《水浒传》中,有许多人登场时便是强盗恶匪,比如周通、王英、燕顺之流。或许他们在彻底堕落之前,也曾经遭遇与武松相似的人生经历。不过武松这一人物因被着墨甚多,读者可以清楚看到这一人物性格变化的每一处细节,也因此更容易引起感慨共鸣。
鸳鸯楼事件之后的武松,对官府极端鄙视,对制度极端轻蔑,不再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。
比如宋江搞招安时,武松便第一个跳出来唱反调,可以说是公开打宋江的嘴巴。
乐和唱这个词,正唱到望天王降诏早招安,只见武松叫道:“今日也要招安,明日也要招安,冷了弟兄们的心!”--《水浒传 第七十一回》
今也招安,明也招安,冷了弟兄们的心
相比于武松之前对待官府衙门的恭顺态度,动辄称上位者为“恩相”,自谦为“小人”,其性格前后变化乃是显而易见的。
武松起身再拜道:“量小人何者之人,怎敢望恩相宅眷之妻?枉自折武松的草料!”--《水浒传 第三十回》
应该说,武松这个人物塑造地十分鲜活,他有心出人头地,也很希望能够融入主流社会,却受困于文化有限,不得不长期混迹底层。
武松有气力、有正义感、也有上进心,却没有文化、没有社会地位,这造就了武松“好面子”的性格。武松在老家时动辄与人厮打,很大程度上也是自尊心作祟,即担心对方瞧不起自己。
这种极端自尊的性格,令武松对“受人恩惠”的行为非常敏感。他报答宋江、报答施恩、报答张都监,都是这种心理使然。即人敬我一尺,我敬人一丈。当然,其背后也掺杂着一些出人头地的现实考虑。
但命运偏偏不断捉弄着武松,让他屡经沉浮——越是努力,却越与主流社会背道而驰,最终自暴自弃,沦为一个真正的绿林强人,令人无比叹息。
当然,武松人生悲剧的背后乃是北宋政治的腐朽。它令一个有心报国的上进青年,阴差阳错地沦落为草莽巨寇,也侧面塑造出梁山好汉替天行道的大背景,可谓画龙点睛之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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