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年了,想起父亲。
儿时有记忆以来,年是在寒冷中度过的。冬天一到,父亲花钱的时间也到了。尽管家中并不宽裕,我们兄弟俩每一年都会换上一套新装过年。我们能干活以来,年是在忙碌中度过的。腊月一到,小孩是高兴的,父母们却是忙碌的。
那一年春节前夕,凝冻天气笼罩着整个村子。眼看着生活的取暖的干柴就快没了,父亲说:“哪怕是刚砍下的树,弄点在家里也好,免得一家人‘箍冷堆’。”走到山上,许多树都是弯着腰的,枝干上结着挺厚的一层冰块,有的还断了下来,就是路太滑,扛不动。弄了一些柴回来,家里暖和多了。第二天,父亲说:“牛圈里头堆了很多粪,掏一下好一点。”于是我赶着牛上山去。地上草上都结了冰,牛根本找不到吃的。我到竹林边,摇掉竹叶上的冰块,把竹子搬下来,牛便跑过来吃竹叶。一连搬了好几棵竹子,有的已经无法再挺立了。山上实在冷,牛无法呆下去,我便吆牛回家了。牛都还没进圈,父母便吵架了,就为一句话。母亲说:“牛都回来了,在圈里铺点草吧。”父亲说:“不铺草难道还铺被子?”于是便闹开了:母亲骂起起来,父亲砸了好几个酒瓶,背着弟弟出门了。
父亲在单位宿舍待了两三天,亲戚们觉得不妥,上门劝说。父亲流泪了,让我向前来劝说的张叔叔敬个礼。父亲回到家,那天夜里好温暖……
小时候一到过年,父亲总是很忙。年前要宰猪,宰猪要请客,全寨都要请。我的任务是请客,客人请不来,我又得跑第二、第三次。弟弟长大了,他比我有办法,直接将人家拖来了。有一年到了农历九月,猪圈里头空荡荡的。父亲不甘心,买来一头半大猪养着,为的是过年能宰年猪。后来我们才知道,为了年年宰年猪,父亲花了不少钱。宰了年猪请了客,晚上还要送菜。父亲是倒插门,寨里不是舅舅就是外公。舅舅家自从遭了一场火,很难有机会宰年猪。父亲就派我们送菜去,有时候三两斤,有时候五六斤。
过年那天,母亲起得很早,早早就把水缸灌满了。水要到井边去挑,缸里装两挑,还有一挑装桶里。我们在父亲的带领下把大小桌子擦洗干净,撕掉往年的对联和“门神”,搅浆糊贴上新的。忙活了半天,母亲和外婆把糍粑蒸熟了,父亲便扛来“粑粑盆”,那是用整块木头做成的,据说用了好几代人。打糍粑是件力气活,抓糍粑是件技术活,蒸糍粑更是有讲究。那些年代,除夕当天习用高粱打糍粑。能把“高粱粑”蒸好,是一件令妇女们引以为傲的事情。有时候“手气差”,怎么也蒸不熟。打糍粑靠力气,打得汗流满面,气喘吁吁。对“初学者”来说,简直就是经历炼狱。打了两三下,力气仿佛就用尽了。记得有一年我闹肚子,打了几下就得上厕所,非常尴尬,也非常无能,还非常的无奈。
年三十晚上,每年都会宰一只大公鸡。也许你会想到鸡汤有多香,但那是,我的感觉是鸡骨头难剔。弟弟回忆起那段岁月,说留下的记忆是鸡腿没盐味。那时的压岁钱,实在年夜饭餐桌上发的。虽然很少超过一块,但也是寨里最高值了。又一次年夜饭,父亲给母亲盛鸡汤,鸡汤太烫,碗太满,留给二老的记忆不是很愉快。
年夜饭过后,我们围在火炉边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专题广播。听完以后,要守夜。父亲会拿出一竿多年前的箫,吹着重复了多年的曲子。父亲大约觉得这是一种惬意的享受。吹了一会儿箫,父亲会给我们讲他小时候过年的故事和一些家族的传统,每一年都一样:供桌上怎样摆碗筷,老人去世了“开路词”怎么说等等。母亲的职责是包粽子,煮粽子,天亮以前还有一次打糍粑。我的任务是给神龛烧香,上香之前要检查,不能让香炉里的香燃尽。这样的一直烧香到天亮。稍大一点年纪,我也和母亲一起,带上香和纸钱,还有一把米,到井边“买新水”。在井边,向井里撒一把米,说是给龙王爷粮食。井里已经有很米了,说明有人家比我们还早。我们把点燃的香插进纸钱,再插到井沿边上的泥土里,然后带回一挑水,用这挑水煮上一壶茶,倒两碗放在灶台上,说是敬灶神。会放牛以后,我会带上香和鞭炮,和表弟到水井边上“拉牛”。其实就是捡一个石头带回来,放在牛圈里,据说这样做以后,来年就会有更多的牛。
过完年,最忙的就是初三了。初二晚上天不亮要打一次糍粑,然后“送老祖人”。父亲在正月初三要到单位值班,天亮就要出发。我们在这一天要在寨里拜访两家人:舅舅家和外公家。过了几天的节,非常的忙碌。父亲脾气很暴躁,在初三这天总有很多事让他不顺心。
正月里,我们会到别人家做客,亲戚们也会到我们家来做客。宴请是一件很头疼的事。为了面子,主人会把拿手的厨艺亮出来。有时候做得比别人晚了一点,会有很多不高兴。我的印象里,正月里请客的菜非常好吃,比过年的菜还要入味。但是,往往有做的不周到的时候,被父亲训斥了。
正月里最忙的一天,就是给外婆“接禄马”,就是请来“老摩”,宰上一只鸡,煮上猪头肉,看看“鸡骨卦”卜吉凶。这一天很多人会到家里来忙活:舅舅、外公必不可少。“老摩”就是另一位外公,他是这一天的主角。解释完“鸡骨卦”,我们就知道外婆的身体情况了。有一年我到远处上学,外婆走了。那一年正月里“鸡骨卦”是好的,但外婆说猪肉吃起来不香肉味。寨里的人说:那年正月我上学以后,外婆老是坐在门口,朝很远很远的地方看一直看过去。
父亲是位很爱面子的人。安葬完外婆,他就想着给外公外婆做墓碑。舅舅他们的意见是:碑上不能出现“岳父”、“岳母”字样,毕竟不姓“岳”。碑上的“孝名”排列,必须把舅舅家这边排在前头。这样僵持了很久,最后是写碑的人帮助克服了这一难关:死者的亲女儿,女婿写在一边,侄男侄女等等统统写在另一边,免得今后分辨不出来。
我在镇里建了房子,父亲很高兴。特地给我们养了一头猪。据说这头猪长得很快,估计有三百多斤肉。此前从来没有把猪养这么肥过。拉猪那天我没有去,这头猪不肯出来。去的人回忆:父亲那天发火了,说“不出来的话就困住脚,拖它滚出来”。这话我至今回忆起来,鼻子总是酸酸的。
有一年“七月半”,我没有回家。过了节,父亲上街输液。我问他感觉好些没有,他说没解决什么问题。我的第一感觉是:糟了。转院到县城,他说用的药好像不起作用。于是转院到州里。我感觉情况不妙,回来准备一些东西。父亲做完造影,我问弟弟,弟弟说就是那个东西。我一听到这个消息,止不住哭出了声。女儿听见了,问我是什么叫。我一下子止住了哭声。第二天,我跟妻说:让医生多用一点止痛药,给父亲办出院。我到另一个县城,给父亲找来偏方。我想:病情恶化以前,只要心情调理得好,能跟死神抢回许多时间的。那时父亲就在我的新房子养病,我白天上班,晚上回来熬药。父亲说,吃药以后小便带血,还挺疼。晚上,胸口更疼。看来这药还是不起作用。一天,我收看省电视二台的节目,说是有一位侗族医生专治癌症,一位40多岁的妇女在他的治疗下,肝功能恢复正常,现在生活很快乐。我很兴奋,想法设法联系这位医生。我打电话到省电视台,问他们是不是播出过这样一期节目。他们说有这一期节目,但没有留医生的联系方式。不过,他们说愿意帮我找一下。第二天省城来电,找到了医生的电话。联系下来,医生说药很贵,一千五一副。我跟弟弟商量:家底是否还有值钱的东西?弟弟说就三头半大猪了。我说:卖了,买一副药看看效果。
药买回来了,不用熬,开水冲泡就可以服用。用药第二天,父亲说要回老家,我问他是否还疼,他说减轻了许多,慢性病得慢慢调养。用药一周,我打电话问弟弟:这几天父亲晚上是否起来叫疼?弟弟说这几天夜里,父亲睡得很安静。又过了一周,我问弟弟,他说他们割谷子,父亲还给他们送饭菜到田里。我说医生讲的,给他摸一下肝区,感觉一下是不是平滑的。那天晚上弟弟打来电话,说没什么变化,我心里暗自高兴。
收完庄稼,我们还在忙控辍保学工作。弟弟打来电话:“父亲走路都要人扶了。”我赶回去,摸摸父亲的肝区,里面起了疙瘩。父亲说脚好像不听使唤,就像别人一棒子打倒那样。他说那一天到地里拔草,背草回来的时候用力撑起来,感觉腰疼了一下,第二天就这样了。我的感觉是:不妙了!
有一天弟弟打来电话,说父亲起不了床了。我回去,发现父亲不但不能起床,连大小便都失去了知觉。我白天上班,晚上回去陪父亲。为了清洗排泄物,弟媳的手都肿了。我一看见脏东西就洗,手是没有肿,但开了很多口子。有一天早晨,母亲告诉我,说她昨晚梦到父亲起床了,这不是好兆头。我说这情况我早就清楚了,只有安排后事了。拖了大约三个月,父亲说不了话了。第三天凌晨,父亲走了。我们给他换好衣服,母亲在哭。我实在忍不住,也大哭起来。父亲有很多生活理想,他想看到弟弟建好新房子。可是现在,他永远看不见了。此后,我再也没有哭过。我想起父亲的话: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
父亲走后一段时间,堂兄跟我一块走亲戚,说寨里有人说:他老人家走了,他这房子恐怕难建得起来。一年以后,据说补了烧埋费,母亲说用这笔款子给弟弟建房,我没有异议。
女儿上了大学,看见家里的箱子。我打开给她看:这是爷爷的遗物,用一些照片和笔记。那天夜里,女儿看得很认真,问了好多问题。我给他讲了照片和文字背后的故事,有一些我也不清楚。女儿问:爷爷还写诗歌啊?我说:是的,爷爷喜欢诗歌,也喜欢写点东西。尽管没有发表,那也是对生活的一种向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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