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人都说“盛世佛教,乱世道教”,“治世儒生”。儒生即是读书人,读书人心中有天下。经世致用是读书人的理想,万一不能实现这个理想,他们也能“穷则独善其身,达则兼济天下”。古往今来,儒生之集大成者,非曾国藩莫属。曾国藩之所以有如此成就,是充分吸取了前人血淋淋的教训。
春秋时期的孔子,战国时期的李斯,西汉的贾谊,魏晋时期中的诸葛亮,皆为儒生的代表。他们在有生之年尽力尽心,将世人褒贬置之度外,是读书人中有骨气有作为的人。
后人多以“梁山军师——无(吴)用”的歇后语调侃《水浒》中的吴用先生,对其过度贬低,也有人说其道号为“加亮先生”,是比前人诸葛亮还要加一等的“高人”。如此拔高吴用,恐怕另有原因。
“吴用”与“无用”谐音,尽管吴用并非无用,谐音之余未免有“斜义”的联想。吴用之“用”体现在哪里?我们结合《水浒》谈谈。
吴用其实无“用武之地”。在许多人眼里,梁山上排名第三的“吴用”人如其名,就是“没用”的意思。吴用来自社会底层,一介书生。上梁山之前做过教书先生,在别人眼里“像个秀才”,其实衣食无着,时常要到晁盖庄上混吃喝。晁盖从一开始也并不看好吴用,起码没有他和宋江、朱仝等官吏交厚。吴用内心里也看不起晁盖,而是以年长尊之。按年龄排名来看,吴用在“七星”中恐怕也老大不小了。多年的科场失意、生活无助,乾坤之间,哪儿有他的用武之地?
在我们熟悉的吴用的故事里,吴用的作用其实不小。
《水浒》中有这样的描述:
众人道:“今日此一会,应非偶然,须请保正哥哥正面而坐。”晁盖道:“量小子是个穷主人,怎敢占上!”吴用道:“保正哥哥年长,依着小生,且请坐了。”晁盖只得坐了第一位,吴用坐了第二位,公孙胜坐了第三位,刘唐坐了第四位,阮小二坐了第五位,阮小五坐第六位,阮小七坐第七位。却才聚义饮酒,重整杯盘,再备酒肴,众人饮酌。吴用道:“保正梦见北斗七星坠在屋脊上,今日我等七人聚义举事,岂不应天垂象!此一套富贵,唾手而取。前日所说央刘兄去探听路程从那里来,今日天晚,来早便请登程。”公孙胜道:“这一事不须去了。贫道已打听,知他来的路数了,只是黄泥冈大路上来。”晁盖道:“黄泥冈东十里路,地名安乐村,有一个闲汉,叫做白日鼠白胜,也曾来投奔我,我曾赍助他盘缠。”吴用道:“北斗上白光,莫不是应在这人?自有用他处。”刘唐道:“此处黄泥冈较远,何处可以容身?”吴用道:“只这个白胜家便是我们安身处,亦还要用了白胜。”晁盖道:“吴先生,我等还是软取,却是硬取?”吴用笑道:“我已安排定了圈套,只看他来的光景,力则力取,智则智取。我有一条计策,不知中你们意否?如此,如此……”
晁盖听了大喜,蹀着脚道:“好妙计!不枉了称你做智多星!果然赛过诸葛亮!好计策!”吴用道:“休得再提,常言道:‘隔墙须有耳,窗外岂无人。’只可你知我知。”晁盖便道:“阮家三兄且请回归,至期来小庄聚会;吴先生依旧自去教学;公孙先生并刘唐,只在敝庄权住。”当日饮酒至晚,各自去客房里歇息。
次日五更起来,安排早饭吃了,晁盖取出三十两花银,送与阮家三兄弟道:“权表薄意,切勿推却。”三阮那里肯受。吴用道:“朋友之意,不可相阻。”三阮方才受了银两。一齐送出庄外来,吴用附耳低言道:“这般这般,至期不可有误。”三阮相别了,自回石碣村去。晁盖留住公孙胜、刘唐在庄上,吴学究常来议事。
从七星聚义到智取生辰纲,吴用在晁盖集团中是一个谋士。“应天垂象”的建议,不是人人都能够提得出的。如何夺取生辰纲,“软取还是硬取”,晁天王还得听吴用的。吴用早已经谋划好,小说以“如此,如此……”概略介绍之处,便是我用计谋的全部。此时,晁盖以吴用为“大用”。然而,就“物化”的功劳而论,吴用又没有做什么。蒙汗药是白胜配的,吴用只是劝说阮氏三兄弟入伙“干一票大买卖”。但在生辰纲面前,不论是谁告诉阮家兄弟,似乎都无所谓,毕竟在阮氏三雄出场的时候,他们已经被王伦领导的梁山一伙逼得没饭吃了。“军师”不好当,和气第一,计谋第二,功劳第三。不能发号施令,只能向“头”提建议。如何发话,如何表达,如何收场,必须谋划周全。弄得不好,与“头”闹翻,什么良策妙计都将化为乌有,饭碗不保,重新陷于生活无着落的境地在所难免。这样的生存空间,能与他人争功劳吗?战国时期的范睢,在魏国混不下去,被人痛打之后抬到厕所边,用小便浇他,并非范睢的计谋差到何处,品行恶劣到何处,而是有人死活看不惯他,要让他在承受巨大的伤害和凌辱以后从此销声匿迹。如果是意志不坚定的人,早就神经失常了。然而,战国时代虽然混乱,却是英才成长的最佳时机。范睢相信“天无绝人之路”,相信“万人唾弃”的秦国是他重新崛起之地。他求农夫用拉粪的车将他送到秦国,从此开始他的“逆袭之旅”。范睢后来做了秦国的宰相,实现了梦想。这样的大起大落,让人体会到人世沧桑。与范睢比起来,吴用没有这么大的能耐,也担不起这样大的起伏。无论是在晁盖集团还是在宋江集团里,他都把握分寸,运筹帷幄。吴用的这种处事之道,跟诸葛亮“鞠躬尽瘁死而后已”的愚忠是有本质区别的。万一“头”不听从计谋,吴用也不至于跟“头”闹翻万一闹翻了,吴用也不至于像范睢那样遭人侮辱。从这个意义上看,出仕的书生一个比一个更聪明。清末的曾国藩,混得风生水起,赚得盆满钵满,给世人留下一笔宝贵的精神财富。
智取生辰纲是一个壮举。因为押运的物品本来就是不义之财,截取物资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,截取物资以后,没有当做赃物瓜分掉,怎么说都是一桩快事。俗话说“谋事在人,成事在天”。这桩事之所以干得这么漂亮,首先是谋划得当,吴用在其中的作用不小;其次是决策果断,第三是同心协力。主意是吴用出的,决策是晁盖定的,但参与干事的人都有成就感。当然,也有人提出反对意见:完整地劫取生辰纲,不如让其散尽,让官府找不到主谋。这是什么逻辑?典型的强盗思维吧?
在江州府营救宋江的故事里,吴用也被故事外的人批个体无完肤。
宋江在浔阳楼上写了反诗,被黄文炳告发。知府蔡九要请示老爹蔡京,是把宋江解到京城还是就地斩首,这差事落到戴宗头上,戴宗路过梁山,却被朱贵引上梁山泊。听说宋江吃了官司,晁盖“便要启请众头领点了人马,下山去打江州,救取宋三郎上山”。吴用拦住了晁盖,自认为“略施小计”,就能救宋江性命。这个计策就是:“写一封假回书”,让把宋江押解到京城处决。在押解的途中,将宋江救下。为了这封造假的书信,吴用又把济州城里的两大高手——圣手书生萧让和玉臂匠金大坚赚上了梁山。只可惜,又是百密一疏,戴宗带回去的这封精心设计的书信又被黄文炳识破,不仅差一点儿让宋江速死,还差一点儿搭上戴宗性命。宋江原本就只是一个题了反诗的“贼配军”,尽管罪重,但按正常流程,等朝廷风声过了,宋江也就被放了。况且宋江在牢里,有戴宗、李逵照顾,生活也并不会太糟。但吴用定了计策,让萧让、金大坚给蔡九写了封“家书”,结果宋江差点当场被处死。跟智取生辰纲比起来,假家书营救宋江就不那么完美了。有人认为:书生始终是书生,逃不出“文弱”圈子。其实,恐怕吴用本人另有打算:这是为武力营救宋江争取时间。如果一开始就动用武力,其结果会是怎样?任何人都难预料。或者,计划的破绽培养的正是晁盖与宋江之间的感情,为日后梁山团伙更加兴旺增加筹码。梁山泊一伙人本来就比较松散,再来个“一朝天子一朝臣”,不等别人攻破阵营,恐怕内讧就能土崩瓦解。劫法场一事,让宋江记住晁盖得情分,不至于在自己掌管梁山大权后亏待晁盖的弟兄们。总之,虽是无用之计,却有长远影响。
后来攻打祝家庄,晁盖起初不愿意。宋江撮合下,晁天王再次征求吴用的建议。作为军师,吴用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弟兄们吃败仗,便说出了攻打祝家庄的难度。宋江求胜心切,硬是带领一帮人马去进攻。梁山一伙人在宋江的带领下攻打祝家庄吃了大亏,如果不是依靠孙立的投降从“内部瓦解”祝家庄,恐怕很难攻下。而吴用在这里,也并没有什么真正的存在感。他的计策,有时给人“马后炮”之嫌,根本不能与诸葛亮的“神机妙算”相提并论。
那么问题来了,“智多星”吴用,他的智谋到底体现在哪些地方呢?
首先,吴用明世道。皇帝昏庸,权臣误国,有能力的人不得重用,阿姨奉承的,主张对外投降对内压制的人占了上风,很多人生活不下去了,希望社会有所改变。这就是《水浒》诸将上梁山的原因:官逼民反。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下,好人都会变成反贼、盗贼,一介书生有何作用?要考功名,功名早被权臣霸占,朝廷的话语权不在你这边。在乡村办学吧?这样的世道,读书何用?能招到多少学生?这些读书人的“正经事”,吴用都做过。尽管努力了,还是没法维持生计。人总要生存下去,好在自己脑子不坏,何不投靠俊杰做点有趣的事?
吴用之“用”,是“用实、实用”。在晁盖集团里如此,在宋江集团里也是如此。社会上奉行的是“识时务者为俊杰”,吴用讲究的是“计”为“实”所用,因此吴用之计常被后人所诟病,说其阴谋多于阳谋。但吴用当初并没有想这么多,管他“阴谋”还是“阳谋”,能制敌就是好计谋。智取生辰纲是这样,打祝家庄,打青州,打贺州城北京城,无不显示其计策的有序与实效。
其次,吴用有主见。他跟从晁盖而不被晁盖左右,把宋江送上梁山第一把交椅,同样没有受制于宋江。
吴用会不会效忠晁盖?其实在白龙庙英雄小聚义后,宋江一干人上梁山“老头领坐左边,新头领坐右边”开始,吴用就已经开始向着宋江说话,不怎么把晁盖“放在眼里”了。因为在晁盖眼里,自己,或者说梁山的“面子”,比任何人都重要。但面子并不能当饭吃,也对局势的发展没有任何好处。所以当晁盖听说杨雄、石秀投奔梁山是因为时迁“偷鸡不成“的时候,晁盖的反应时:“折了我梁山的锐气!”但此时的梁山又有什么“锐气”可言呢?于是宋江说了四个应该攻打祝家庄的理由:一是不能被这厮折了锐气;二乃免此小辈,被他耻辱;三则得许多粮食,以供山寨之用;四者,就请李应上山入伙。”吴用这时候的反应就很直接了:“公明哥哥之言最好。岂可山寨自斩手足之人?”这是当众打晁盖的脸,从此晁盖也应该明白,吴用再不会听自己调遣了吧?吴用之“用”、实在是“足堪大用”,吴用的大用在于他才是梁山泊全新时代的开创者,而非什么晁盖,那晁盖老兄大难临头还不知道到哪儿去呢?而吴用从到石碣村三阮家中走访到探听王伦梁山信息备细,足见真早已准备好了退路,而且战官兵、上梁山、并王伦、强夺权一气呵成,可见早已胸有成竹,从而开启了梁山新时代、新模式。
吴用会不会听宋江的调遣?自从宋江为梁山找到了一条“快速致富”的道路,也就是“以任何方式拉有钱人入伙”之后,梁山先后“请”上山了李应、柴进,乃至于卢俊义这样的大财主,从而让梁山从极短的时间里,成为了天下首屈一指的土匪帮派。但宋江是有底线的,潜意识里的宋江并不希望自己把“事闹大”,所以即便是为了营救柴进,攻陷高唐州时,宋江依然是只打劫官府的粮仓,但对于老百姓还是秋毫不犯的。但吴用不一样。有一次宋江背上长疮,但这时为了山寨的“入账”,吴用决定带兵亲自攻打大名府。“小生不才,愿献一计,趁此机会,就取北京钱粮,以供山寨之用。”结果被吴用打下的大名府变成了什么样子呢?民间被杀死者五千余人,伤者不计其数。此时北京城内黎民百姓,一个个鼠窜狼奔,一家家神号鬼哭,四下里火光亘天,四方不辨。所以吴用根本就不在乎宋江打出的“忠义”的名号,既然是为了钱财,那么蚂蚱再小也是肉,百姓和官军又有什么区别?在与晁盖和宋江的关系上,吴用处理得可谓是恰到好处,不得罪晁盖,却与宋江以同研天书为名暗渡陈仓,在与宋江的关系上,虽然也有些许冲突,但总能忍让回避,与卢俊义保持一定的距离但也相当尊重,吴用与其他各派好汉之间都能说上话,排兵布阵、人员调停、利益分配都能基本满足诸好汉的利益,仅从林冲最先开口劝宋江做梁山寨主一事,就足见其与众好汉的关系非同一般,让众好汉很受用。作家张恨水先生说的很到位:“吴用奸滑便与宋江一般,只是比宋江却心地端正。”
面对朝廷招安,吴用是怎么想问题的?
其实对宋朝朝廷来说,连年“匪患”早已经让他们总结出了一套对抗农民起义军的有效办法,这个方法就是——招安。也就是说,如果一个人不读书,或者读不好书,那他除了老老实实的当老百姓外,还有一个选择,就是造反,然后等待朝廷招安自己,封一个官职,从而“光宗耀祖”。对吴用来说,当他听到生辰纲的消息时,是完全有能力劝晁盖不要当土匪的,毕竟从后面的发展看来,晁盖治下的梁山其实非常贫穷,生活根本不如在郓城县的那般舒坦。但吴用却选择更激进的办法,劫生辰纲,当大土匪,从而让自己获取仕途。于是我们看到,不管其他人如何想问题,吴用思考问题的方式永远是基于梁山出发的,而不是效忠任何人。
吴用会不会真心忠于朝廷?我们知道,宋江的吃相是非常难看的。比如梁山已经强大到朝廷无可奈何的程度,朝廷一说招安,宋江马上就同意了:“我们受了招安,得为国家臣子,不枉吃了许多时磨难!今日方成正果!”在宋江眼里,招安,其实是“正果”。但吴用怎么看呢?“论吴某的意,这番必然招安不成;纵使招安,也看得俺们如草芥。等这厮引将大军来到,教他著些毒手,杀得他人亡马倒,梦里也怕,那时方受招安,才有些气度。”在吴用眼里,如果和朝廷谈判的筹码不够,自己又如何能够以布衣身份“逆袭”呢?然而,吴用的忠心是很容易叛变的。比如在小说八十五回,大辽国的欧阳侍郎打算“招安”宋江,等欧阳侍郎一走,吴用说道:“我寻思起来,只是兄长以忠义为主,小弟不敢多言。我想欧阳侍郎所说这一席话,端的是有理。目今宋朝天子,至圣至明,果被蔡京、童贯、高俅、杨戬四个奸臣专权,主上听信。设使日後纵有成功,必无升赏。我等三番招安,兄长为尊,只得先锋虚职。若论我小子愚意,弃宋从辽,岂不为胜,只是负了兄长忠义之心。”对吴用来说,对朝廷的忠心又算什么呢?说到底,一个落地的秀才,为了“逆袭”,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。
当然,在那种社会环境下,吴用不可能“修成正果”,甚至不可能善终。吴用所做的这一切,都是为了壮大“义举”集团。当梁山旗倒,他的计谋便无所依托,满腹经纶百无一用。忽然有一天,吴用梦到宋江死了,连核实信息的意思都没有,便和花荣“大哭一场,双双悬于树上,自缢身死”。
吴用是个悲剧人物,空有欺孔明、过子房之才,但一生为盗,其“用”没有用到正地方,却“用”到了杀人放火上,陪葬于宋江墓旁,心中空羡高士情怀,其才能也只好付之东流了。
如果说晁盖是个“本无用偏说自己是个有用的人”,宋江是个“本有用却说自己是个无用的人”,而吴用是“本有用也说自己是个有用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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